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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林大学十年考古 追溯三峡历史
更新时间: 2018-2-26  被阅览数: 4336 次 

              

  三峡地区是我国历史上南北方文化碰撞与融合地带,是除黄河流域外中华文明诞生的另一个摇篮,其地下埋藏着丰富的古文化遗存。2003年6月三峡库区将全面蓄水,海拔135米以下的地方将全部被淹没,许多珍贵的文化遗产也将随之永久性消失。为复原中国古代历史,自1993年至今,吉林大学考古学系被邀请到三峡地区开展考古工作,首次揭示了三峡奉节库区原始文化的起源与发展脉胳,对于认识和探索古代巴蜀文化与楚文化的基本特征,具有十分重要的意义。今后五年他们还将对海拔135米至175米之间的地方继续挖掘。 

  时间回溯到五六千年前的新石器时代晚期,在长江上游、地处三峡西口的巴蜀文化与楚文化接触的地域前沿 ——重庆市奉节县,一群以采集野果、打猎捕鱼为生的原始人,用泥土烧制罐、盆、碗、豆等饮食用具,以磨制粗糙的石器进行征服自然和改造自然。五六千年过去了,那些粗糙的工具和器皿成了印证这群原始人存在的重要证据。这些珍贵的文化遗存,近年来被我省的考古人员发现。 

  自 1993年以来,受长江三峡建设委员会和国家文物局的委托,吉林大学考古学系被邀请到三峡地区开展考古工作,所承担的科研项目主要是重庆市奉节县三峡水库将被淹没区内全部地下古文化遗址与墓群的考古调查和许多重要遗址的勘探、发掘与保护,其次为湖北省巴东县部分遗址的发掘与勘探。今年,吉林大学三峡考古队的抢救性考古进入到第十个年头,十年的夔门秋月,让吉大三峡考古队的专家们平添了几分成熟和沧桑。1月9日,考古队员们风尘仆仆地结束了2002年的三峡考古及整理工作回到长春,考古队的领队——吉林大学边疆考古研究中心副主任赵宾福教授感慨万千地对记者讲述了三峡考古十年来的收获与喜忧。 

 

一万年前 三峡重庆库区究竟有什么?

  赵宾福教授介绍说,三峡库区将在 2003年6月全面进行蓄水,海拔135米以下的地方将全部被淹没,那些珍贵的文化遗产将随之永久性消失,因此此处的考古抢救工作尤为重要。工作主要在重庆至宜昌之间展开,其间可分为两个区,即重庆库区和湖北库区。湖北库区考古工作在此之前已经开始,考古学文化时空框架已基本构建完毕,此次考古只是添补一些新资料,弥补某些方面的缺环,而重庆库区则完全是一块考古的处女地,有关三峡库区特别是重庆库区汉代以前的文物古迹面貌及人文地理状况我们并不了解,中国考古学界对先秦时期古文化遗存的研究历来十分重视,因此吉林大学三峡考古队在奉节库区进行考古的首要任务就是认识这一地区的古文化面貌,建立其先秦时期的考古学文化编年体系,也就是说要力争查明大约从一万年前到汉代以前,这里究竟有什么? 

 

老关庙遗址 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

“朝辞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奉节县位于长江上游,地处三峡西口,历史上著名的白帝城就在该县境内,这里既是当今蜀渝通往鄂西的水路要道,也是古代巴蜀文化与楚文化接触的地域前沿。 
  吉林大学三峡考古队通过10年的考古调查和发掘,在奉节县将被淹没区共发现49处埋藏地下的古遗址和古墓群,其中有3处属于先秦时期的古文化遗址:老关庙遗址、新铺遗址、老油坊遗址。近期,赵教授与考古队的专家们以这3处遗址为主,识别和确认了奉节县先秦时期的五种文化遗存,即老关庙下层文化(仰韶文化中晚期,距今约5500年左右)、以老关庙土坑墓为代表的遗存(新石器时代末期,距今约4500年左右)、新铺下层遗存(夏至西周时期)、新铺上层遗存(春秋战国时期)、以老油坊遗址为代表的遗存(战国晚期,最晚不过西汉)。其中与白帝城仅一河之隔的老关庙遗址是距今年代最久远、却依然可见的珍贵遗址,也是吉大考古队10年来的最重要发现。据说上个世纪50年代,这里曾保留一座明代修建的关帝庙。现在则仅见一个信号台,名为老关庙航标站,遗址的名称即由此而来。 

 

三次挖掘老关庙遗址

  老关庙遗址是 1993年12月10日吉林大学三峡考古队在奉节库区进行考古调查时首次发现的。同年12月12至20日进行了首次试掘,其中出土的一组红褐色绳纹花边口陶片与本地发现的汉代以后的遗物有着明显的不同。赵宾福教授说:“以往三峡库区没有见过这种东西,不过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它即使不是新石器时代的遗物,也应该是商周时期的东西。”1994年吉林大学三峡考古队又选择老关庙遗址将被淹没区以下的部分区域进行了第二次发掘,但仍然没有找到它的原生堆积(注:原始依据),所以准确年代无从谈起。 
  “正当我们一筹莫展的时候,以俞伟超先生(原中国历史博物馆馆长,当代考古界泰斗)为首的专家组来到了奉节库区”。俞先生从重庆顺江而下,沿途检查验收了三峡库区内许多县的发掘工作,一路之上从没见他露出笑容。但当这位老人看到了奉节老关庙遗址出土的一组陶片时,高兴得几乎跳了起来。他充满了激情地说,谁说三峡没有新石器时代的东西?这不就是吗?这不就是仰韶文化的东西吗?!当天晚上,老人买了两瓶“剑南春”慰劳大家。“我喝过很多次酒,但只有那天晚上那顿酒,我喝得最为香甜……”此时似乎美酒的香甜依然留在赵宾福教授的唇边。 

1995年国家文物局拨专款并委托吉林大学对老关庙遗址进行了第三次发掘 。此次发掘仍然由赵宾福教授亲自主持,这次不仅找到了该类遗存的原生堆积,还发现了4座土坑竖穴墓,这类墓葬在奉节乃至整个瞿塘峡以西地区属首次发现。 

  据老关庙遗址发掘材料统计,老关庙下层文化的陶器主要可区分为粗砂陶、细砂陶和泥质陶三种。这些器物表面绝大多数都有花纹作装饰,其中有绳纹、网格纹、人字纹和斜线纹。据器物表面观察,陶器绝大多数为手制;器类主要有平底罐、尖底缸以及壶、盆、钵、碗、豆等,按用途可分为炊煮器、水器、储存器和饮食器四种,这些器类构成了老关庙下层遗存陶器最基本的器物组合。老关庙下层文化的生产工具,目前发现的数量很少,仅有石器、骨器和陶纺轮三种。 

  以老关庙遗址下层遗存为代表的老关庙下层文化,是渝东地区瞿塘峡以西地段目前发现的年代最早的新石器时代遗存。这种遗存的发现,不仅填补了该地区史前考古研究的空白,而且对于探讨本地区新石器时代考古学文化的发生、发展及其与周边地区考古学文化的关系,将具有十分重要的意义。为此,老关庙遗址被评为 “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该遗址的发掘工作获得了文化部国家文物局田野考古最高奖。 

  据了解,十年来,奉节县三峡库区(海拔 175米以下)出土的古文化遗存自早至晚可划分为新石器、商周、春秋、战国、两汉、魏晋、隋唐、宋、明清9个历史发展阶段,其中汉代以前的遗存均属首次发现。 

 

五处 “汉代遗址”的意外发现 

2002年9月,以赵宾福教授为总领队的吉林大学三峡考古队再次来到三峡,对奉节库区的刘家院坝、头堂包、陈家坪、安坪、和尚坪等五处“汉代遗址”进行了抢救性发掘,总揭露面积为3600平方米,发现了大量不同时期的文化遗存。 

  据赵教授介绍,每个时代遗存都有其各自的特点,年代越久远的埋得越深,以此次刘家院坝遗址的发掘为例,最先发现的是明清时期的物品 ——青花瓷器,其后是宋代的瓷片,之后是东汉遗存——主要是砖石墓和一些日常用品,再往下是东周时期的土坑墓、一具人骨、两个陪葬用的陶罐和铜剑,最后发现的是旧石器时代晚期的古动物化石。 

2002年10月中旬,当考古队对该地区的考古发掘接近尾声时,竟意外地在地层的较下层发现了两个古生物化石——两颗牛的臼齿。“当时的牛还没有被人类驯养,所以我们推想这头牛应是当时的野牛。”赵教授说。经鉴定是旧石器时代的两颗野牛的臼齿。这是他第一次发掘出旧石器时代的东西。这颗意外出土的野牛臼齿对研究和推定三峡库区在一万年以前甚至几十万年前的古地理环境、古生物环境具有重要的意义。 

  由于南方的土质呈酸性,墓葬中的人骨在经历几百年甚至上千年后多被土壤腐蚀,所以三峡出土的墓葬,人骨保存完好是十分难得的,此次三峡考古在刘家院坝就出土了一具战国时期十分完整的古人骨,这个墓主人是成年女性,年龄在 45岁左右,她的随葬品是一个陶罐和铜剑的剑格。 

  参与三峡考古已有 3年的吉大博士生段天璟是此次考古队中赵教授的新助手。1月12日,他为记者讲述了在刘家院坝遗址发掘该墓葬时的一个小插曲。“一个两千年前的古墓在当今一个百姓家的田地里被发现,这对当地思想保守的百姓来说可是一件大事,他们诚惶诚恐地议论,认为这是挖坟掘墓的事,会触怒祖先神明,所以百姓都不允许考古队员将人骨放在他们的家里。”段天璟说,当时考古队员都分散地居住在老百姓的家里。为了保护好这个人骨,队员们只好说把人骨扔掉了。而私下里,段天璟将人骨认真地清理出来,装在一个文物袋里,晚上偷偷地带回去,趁人不注意将人骨放在自己的床下。他说:“我就这样和一个几千年前的古人‘睡’了一个月。”老关庙遗址地理位置示意图考古实施半军事化管理 

  在学生的眼中,考古队的队长就是家长, 40多个队员的工作和生活都要他来操心。与当地政府联系协调,向当地百姓租用住房,为每一个学生买考古用具、锅碗瓢盆,甚至每一个人的牙刷、毛巾都要按数量逐一准备;工地实施的是半军事化管理,有一套自己的作息时间表,统一起床、吃饭,22时统一休息,每天工作8小时。“老师是考古队中最辛苦的,一天的工作结束后,他还要对一天的工作和考古情况进行总结并加班加点地为明天的教学做准备。每天半夜才睡,而早上他又是第一个起床的。由于每天要操心的事情太多,加之休息的条件不好,许多老师得了神经衰弱。”10年来,随吉大老师们到三峡考古的学生毕业了一届又一届,如今这些有了实践经验的学生又重新回到三峡投入到考古工作当中。 

  到发掘现场看场地是最让人头痛的事,因为有时要发掘的地点正是百姓家的果园,老百姓说园子里的桔子、苹果刚刚结果,说什么都不按国家规定的价格卖,于是双方只能反复商讨,达成协议才可进行正常的工作。每进行一处遗址的发掘,考古队就要搬一次家,去年在去头堂包遗址之前,当他们庆幸住的地方离遗址的直线距离很近的时候,却发现了一座高山。 “面前是崇山峻岭,身后是陡峭的山崖,一条小路只有1米宽。”段天璟说,每天这样的路,队员们要走四个来回,单程最快也要40多分钟,那一个月队员们都特别辛苦,但没有一个人说苦说累,也没有人迟到,甚至大家都是在比着,有的走得慢的同学还要提前赶路。 

  在这 10年里,2002年的考古发掘是最辛苦的一年,由于2002年底三峡蓄水,十几个县的百姓在10月份就全部迁走,而当时,吉大对5处遗址的抢救发掘才刚刚开始,找不到住的房子怎么办?陈国庆与彭善国老师带领的小分队最后终于找到一个搬走的邮电局留下的一所旧楼,当时旧楼的房盖都没有了,他们就用一个大的塑料布把整个房顶盖上。 

 

厨房与厕所为邻 蚊子又黑又大 

  奉节当地农村的老房子格局十分相像,家家户户都是里面厢房,外面厨房,而与厨房紧挨着就是猪圈,猪圈又与厕所相邻。猪圈与厕所只隔了一个薄薄的挡板,偏偏这里的猪又大又 ”顽皮”,听到厕所有人就凑过去“亲热”。然而最可怕的并不是这个,南方的蚊子又黑又大,叮起人来毫不留情,特别是在如厕的时候,只要一蹲下,蚊子就蜂拥而上,那时候最需要的就是大无畏的献身精神。2002年的中秋之夜,队员们一起包了一顿饺子。“虽然不会包,但同学们都勇于参与,有的学生还蹭得满脸是面粉,结果一锅饺子成了片汤。”段天璟说起这些故事如数家珍。 

 

人类文化遗产的守护者 

  为什么要选择考古?赵宾福教授在闲暇时与学生们笑谈,他在高中时,曾看过一个电影,主角是一个智勇双全的考古专家,影片中的考古专家遇上了盗墓者,于是拿出手枪与坏人展开了激烈的战斗。学考古能配手枪!在高考时,年轻的赵宾福就这样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吉大考古学系。渐渐地,他真的爱上了这一行。 

“可以说中国几乎每一位考古工作者和即将成为考古工作者的年轻人,都是非常令人钦佩的,有很多让人感动、感慨的地方,因为这些在大学里的年轻人,原来的生活环境都很好,一下子将他们带到农村来住上几个月,在这里,他们在克服许多困难的同时,还要静下心来进行考古工作是很不容易的事。在工地,大家吃饭时桌子不够,只能站在院子里吃;住的地方,被褥都是从当地农民家里租的;对学生来说,电视是不可想象的,就更不用说电脑了;有的同学带了手机,还有许多地方没信号……” 段天璟由衷地说。 

  三峡是多雨的地方,有时一个墓葬刚刚打开,就下起大雨。 “为了防止盗墓者乘机盗取文物,考古人员必须冒雨到现场去将文物抢救出来,因为下雨时工地路途难行,又容易出现山体滑坡,这时候的文物抢救,一般是老师只带着一两个男同学去。”段天璟说,考古人就是这样年复一年地风里来雨里去。在考古界流传着一首打油诗:有女莫嫁考古郎,一年三季守空房,探方洞里摸陶片,人头坑里觅红妆。段天璟说,在今年的三峡考古期间,赵宾福老师的妻子因不慎摔倒,导致尾椎骨折,当时情况十分严重,但赵老师却一直没有跟同学提起,依然坚守在工地。  

  为什么这样艰苦的工作还会有人愿意干? “这就是考古的魅力所在。刚开始,我们对考古一点都不懂,后来本科毕业后有了一些了解,再后来,我们被考古的内在魅力深深吸引。”段天璟对此感触颇多,“考古人对考古都有一种情结,首先它能使我们更深入地研究和探讨不为人知的历史。更重要的是,它是一个值得付出的事业。一个人的一生短短几十年,而又不是每一个人都能尽情地做自己喜欢的事。因此,我们在最年轻的时候来做自己真正喜欢的事,是一生再幸福不过的了。虽然付出的很多,但我们自得其乐。” 

   在考古圈里,中国考古学的奠基人之一夏鼐定下的一个不成文的行规,几十年来一直被考古人默默地遵守着:所有的考古工作人员都不允许搞文物收藏。许多老先生干了一辈子考古发掘,曾经面对着无数价值连城的珍贵文物,但他们的家里没有一件文物收藏品,甚至一个破碎的瓦片、瓷片都没有。 “可能他们的发现会震惊和影响整个世界,但他们的名字却并不被每一个人所知。”段天璟说,这就是中国的考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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